人事有代谢,往来成古今

大家都希望她走,可能他却不想死。

1949年生,随着社会发展的脚步走到今天,中秋节,卯时初离开。我爸三点五十六发了个小视频,这是最后一面。皮包骨的头颅,半闭的眼睛,大口地呼吸,寂一般鼾声。墙上裂开的壁画,老式橱柜,床、被子、衣服,一样也没变。也不知道她看到自己两个月的孙子没有,希望有吧。

可能大家都很镇静,我也会很镇静,在某个时刻。因为三个月前,同一个家,他的老伴已经先走了,而我在家里感觉不到沉闷悲痛气氛,似乎大家都努力地保持着乐观,想要忘掉这件事。可是每次进进门,厅堂上的龛总是第一眼就能看到。

时间倒回年初寒假,我过去看望他们的时候,两人还能互相照顾,但那时已经有点吃力。“前天抱着上下床,腰痛得厉害,半夜又要喝水又要翻身又要上厕所,睡不了几小时”,那时早上九点多,刚刚洗漱完坐下来休息。正对着曾祖父的画像坐下来,吸烟,沏茶,对房间里的叫声没有半点察觉,因为耳背。后来我上学去,还没过多久,我爸发来了他在病床上的小视频,他还冲着镜头笑了。腰椎骨脱节。整个人消瘦了些,但好像年轻了许多,坐在床上也觉得比平时高大了些。我爸说那时候觉得他会挨不过去,所以让我们看最后一面。不过还是挨过去了啊。

时间推进到六月底,开始入夏。出院后在家一直卧床。一天的十一点多,是子时,全身皮包骨,眼睛大睁,吱吱叫的风扇,临时架的简陋床板,还是我爸发来的小视频。看完我头皮直发麻,因为前后的对比差距太大,一时无法接受。我爸说他是活生生饿死自己的,走后是他帮他合上的眼睛。眼睛一事,是因为放心不下卧床的老伴,我信;饿死自己是因为看透子女尽不够孝道,我保留意见。不过,我还是在回家时赶上了白事的尾巴。她知道一切事情,耳朵好使着,只是无力动弹,看人进进出出,钻孔,请牌位。自此,不爱说话了,精神状态一落千丈。

我很爱问以前的事,可以了解到二十年前,三十年前,甚至四五十年前的人、物、事,特别时改革开放前夕,那些械斗的故事更加精彩。但是现在,我再也不能听到那些故事了。唯一从她那得知的,就是我公嬷的一些信息,对完全不了解公嬷的我,收获很大。我一边问,她还不肯说,叫我少知道这些为妙。但是我太贪心,想要知道太多,而一些东西又是网络上找不到的,少一个在世的人,那些事就越容易被遗忘。

这是最好的结果吧,因为大家都这么觉得。卧床几年,肌肉萎缩,身体各处糜烂,而头脑还很清醒,遭受的疼痛无从讲起,如果早一点,就不用受这罪了。回想起之前的种种,我这个侄孙没有情不自禁地落泪,只是不断叹息,叹息。来学校前一个星期,我和他说我可能没办法来看你了,他答我好,那个时候他已经叫不出我的名字了。来学校前两天,我妈得闲过去看了一下,吓得不轻。当晚我和我爸赶过去,瘦了一大圈,几乎皮包骨,额头青筋凸起,我叔说意识时有时无,然后直摆手摇头。

他曾经出现过一段时间的幻想。一次她叫我帮他把天花板上的门搬下来,我照做了。戏演得不好,她应该也知道,没说什么。还有一次她说门口有只猫,又有一次说门后躲着一个人,还有一次说一堆恐怖的小布娃娃和她睡在一张床上。没人相信她,但是也没人用科学说服他。好在一段时间后她没再说,也就没人提,可能是幻想消失了。如果我也陷入最亲的人的信任危机,并且生活全部依赖于他们,要多坚强才能熬过这几年。风与树的合奏,纯粹的雨声,孩童的玩乐声,鸟叫声猫叫声,最想听的恐怕还是脚步声,最想说的恐怕是心声。所有人即使没说一句闭嘴,他们的行为就已经在叫她闭嘴。后来她的头越来越耷拉下去,肌肉萎缩使他抬头都困难了,每天都是相同的重复的,厌了没期待了。我曾试图让他说些什么,他不开口,更别说和我抱怨几下。也曾提议在房间里放个收音机,也被他拒绝。后来我过去的时候还没人来送饭洗漱,她也不让我做任何事,只好把开了电视,把声音开得尽量大点,不让整个家太寂静。她依旧坐在椅子上打着瞌睡,我则努力地想要把这个地方记在脑海里,除了为数不多的电器,大体上还保留着那时的建筑格局和家居装饰。二楼客厅墙上八十年代风格的挂钟的秒针还坚挺地迈出一步又一步,声音在整个空间里回荡。

最后一晚过去的时候,听说天井前要打通一条路,届时要改变建筑格局,开一个门过去,好做生意,暗暗觉得可惜,好个
“沉舟侧畔千帆过,病树前头万木春”啊……

2017年10月4日星期三,于上海